第2部

我们是谁:心身一体 vs 灵肉斗争

4章 · 205条注释 · 约5小时

人类在进化初期,对前所未有的精神功能感到惊奇。死去的人出现在梦中,人还会得到神秘的启示。如何处理地球上的生物第一次经验到的精神现象,成了一个问题。应当如何看待精神现象?应当如何看待心与身、灵与肉、精神与肉体这二者之间的关系?东西方文明在人性论上从源头上分道扬镳。东方把二者解释为心身的调和,西方则把它解释为灵肉的斗争。东西方对“我们是谁”这一问题的回答由此开始。

把精神与本能当作各自独立的存在、专注于精神的西方,用许多不同的名字来称呼精神:灵魂、精神、理性等。灵魂多用于古代,与宗教相关,人们认为灵魂在死后依然存活,与神同在。精神这个词主要用于中世纪的神本主义。理性这个词主要用于近代西方的理性主义。理性有时也被限定为精神的一部分,是进行逻辑思考的部分,是更大的精神的一部分。东方不习惯这样的划分。在不太关心启示宗教与形而上学的东方,也不需要这样的区分。在以精神与肉体之互补论这一人性论为基础的东方,称之为“心身”,它涵盖了一切。在分析东西方文明的本书中,灵魂、精神、理性被同等对待,因为它们都出自新皮质。深入新皮质内部去分析灵魂、精神、理性,不是本书的目的。

由于地缘政治条件,西方比东方更加需要为自我保存而努力。它开始崇拜精神,以精神为中心团结起来。西方文明把精神与本能区分开来,把精神当作特殊的存在。考察西方文明就会发现,它起初以松果与灵魂之眼来表现精神的存在并加以崇拜。这样的基础从希腊罗马文明开始奠定。接着,精神崇拜与宗教结合,西方度过了以神本主义为文明中心的中世纪黑暗时期。163到了近世,精神崇拜在理性主义中发展为以理性为中心的哲学体系。最终,精神崇拜成了数千年来西方文明哲学体系的核心。

在精神崇拜的文明中,本能与精神之间形成冲突,人无法保持其整体,从而被异化(alienated)。为了克服这种异化感,或者为了证明精神的超自然性,人不得不创造出超自然的存在,并使精神与之同一(identify)。人创造出一位像人、却又超自然的神。造出神之后,说明精神现象的努力就可以交给超越者神了。正如弗洛姆所说,“神学归结于神秘主义”;正如费尔巴哈也指出的,“对人来说,神就是他的精神,就是他的灵魂”。164随着精神与神结合,肉体被当作物质,灵与肉的划分变得分明。随着自然被视为物质,人与自然的对立划分(dichotomy)与神和自然的对立划分一同出现。

如果从哲学的角度合理地对待超自然的精神,这就成了形而上学的起源。人陷入必须合理地说明本质上非理性的精神现象的迷宫,这种无尽而不可知的追求最终不能不半途而废,其结果便是诞生了一个“合理的神”这样的怪物。人取代了神。从巴门尼德的精神到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就是如此。在文艺复兴以后的西方文明中,人们真切地感受到:“宗教是大众的形而上学,形而上学是哲学家的宗教。”宗教所标举的精神,在西方走向了近代理性主义,继而走向二十世纪的意识形态时代。165

二十世纪西方哲学的乱象就在这里。在中世纪神学与近代形而上学倒下的废墟上,只剩下科学。西方必须重新建立科学所依靠的哲学基础。我们不能把人类的未来押在西方所发展的科学或工业革命的后代AI身上。要发展健全的哲学体系,西方必须对人性采取新的进路。

东方把精神现象把握为人所具有的一种功能,视之为自然的东西,采取把它看作自然现象之一部分的态度。心身一体与理气论的思维就依据于此。它也没有与依靠分离之精神的宗教或形而上学相结合的倾向,而是专注于健全的伦理、政治与政治经济。在东方文明中,精神与本能相调和,起着联系人与自然的作用。在东方,道的哲学起着联系人与自然的作用,儒家起着联系人与人的作用。通过这些联系,人不被分割,保持其整体(integrity)。正如歌德所道破的:“认识自然的是整体的人,生活着的人是整体的人。”166在东方文明中,通过自然的人性论追求整体的人性成为可能。这种思维构成了东方文明的基础。西方的人性论追求神与人之间的约,或依据人性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契约,法律与制度变得重要。东方的人性论则专注于在与生俱来的人性范围之内,凭各自的努力涵养人的个性。东方的这种人性论与伦理学和政治经济学的发展联系在一起。

注释

  1. 163

    “中世纪黑暗时代”这一说法,最早是由14世纪意大利人文主义者彼特拉克使用的。他把从罗马帝国灭亡之后到文艺复兴开始之前的时代称为黑暗时代。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者把古代希腊—罗马文明看作“光明的时代”,把中世纪评价为学问与文化衰退的“倒退的时代”。

    ↩
  2. 164

    参见Erich Fromm, The Art of Loving, p.53;Ludwig Feuerbach,前引书,p.96。

    ↩
  3. 165

    按照马克思的唯物论,本能与精神之间的冲突就消失了。马克思的唯物论主张,物质比精神更根本,精神是物质条件的产物。这种理论认为,人的意识源于物质生活条件,社会发展的核心也是物质基础的变化。他认为,世界与历史的根本是经济的、物质的条件。他主张,人的意识与精神是物质生活条件的产物,社会变化源于物质基础的变化。这与黑格尔的观念论形成对照。黑格尔认为精神决定物质,而马克思的立场是物质决定精神。由于他的唯物论无视了确实存在的精神现象,人同样无法保持其整体性,从而被异化。为了克服这种异化感,他们采取了一种极端而狂热的态度:认为人可以知道一切,可以创造乌托邦。人面对广阔雄伟的自然和宇宙时所感受到的神秘感或谦逊的姿态消失无踪,艺术也失去了立足之地。

    ↩
  4. 166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Correspondence Avec Schiller, IV, p.469.cité par Feuerbach, Manifestes Philosophiques, p.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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